伊喜措嘉佛母傳之英譯導言 (摘要) 1

4. 「我,伊喜措嘉女」

伊喜措嘉的一生是至聖的人類成就故事。這是一位女性的故事,並以明顯的女性觀點來講述,因而成為獨特有趣的文獻。雖然書中生動提及諸多世紀以來女性共同的眾多困難和挫折,因而自然對女性具有獨特的重要性,然而很重要的是,應當了解其意義實則更為廣泛,遠遠超越性別考量的普遍訊息。我們在這裡並不想捲入當代女性主義爭論所引起的複雜敏感議題,然而在佛法的整體範圍之內,我們無法忽視《蓮師佛母》不尋常的坦率直言。這是非凡的,尤其它是如此古老和傳統的文獻。

與其他宗教傳統相比,佛法一直被批評在組織架構層面上未予女性相等的地位與機會,以及看來隱隱拒絕承認兩性具有完全平等的精神發展潛能。舉例來說,我們不得不承認,比丘尼僧團(或尼師組織)的成立的確晚於比丘僧團,而且佛陀當時顯然有些不願意。在戒律(Vinaya,毗那耶)方面,尼師的誓戒明確使她們在行政管理上必須服從於男性法師的組織,這也是事實。而在藏地,舉例來說,雖然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並非沒有資格出任宗教體系裡受人尊敬且具影響力的公職(不像某些宗教),但是公認的女性上師依然稀少(即便從各方面來說女性具有高度證量者很多)。這些如何與佛法教導中得至解脫證悟境界的目標相合?在那個境界中,區分性別的身體和情感差別並不具任何的意義。

首先,值得注意的一個重點是,無論精神內涵為何,各種宗教的組織團體顯然都是基於純然人類的創立標準而設,不僅受到當代社會的制約,其管理架搆也往往反映此社會的現狀。因此,在宗教事務的管理中,兩性關係通常會依循世俗規則,如人類社會傳統上預設女性應私密居家,並以男性參與外部公共活動為主。雖然社會考量對機關架構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力,但這當然不代表就要排除女性進行精神修持的可能。儘管如此,雖然幾乎所有的傳統都在理論上承認兩性具有同等獲得高度慧觀與聖性的能力,但事實上在許多社會裡開放給女性的修行機會,依然受限於基本上非宗教性的考量。在佛教,如前所述,追隨佛陀召喚而擁抱無家生活的首批弟子全部都是男性,女性不久之後也表達自己亦欲隨之的願望。然而,從上述觀點來看,佛陀起初對於讓女性出家的猶豫以及其後堅持比丘尼僧團必須受到比丘的管理,這可被視為反映方才提出的社會型態。從外在男性至上的架構內區隔出一羣無所依屬的女性,會帶來明顯的不安,這可能是當時社會下一種必須採行的措施,以確保尼師僧團可被理解和接受。[1]換言之,這項安排是受制於歷史和文化的考量,在這些考量不再成立的情況下,不需被視為永久不可更改。

回到《蓮師佛母》,我們發現對措嘉的第一印象,幾乎就是一名年輕女子拼命對抗當時的社會壓力。她的父親不顧她的請求,也忘了在她還是稚齡兒童時自己所曾思索的評定,而堅持要她出嫁;而她,在企望自由時,卻動不動受到冷酷和暴行的對待。之後,她只得做好準備,踏上一條寂寞的道路,而且在那苛刻、缺乏諒解的世界中,從未獲得對女性天生體力弱勢上的包容。從王室大臣們的物議沸騰,可以為證:「這個卡千的女孩已經毀了自己的聲譽,成了她家族的禍患。現在她會不會淪而為整個王國帶來災難?」措嘉不斷被點名、妄加罪名,如同一個洩憤的對象。[2]在某一時刻,她親口對蓮師,異常坦白地說出心中的想法。場景是在請求某個教導時,但在她的爆發中,我們能輕易感受到背後多年來的掙扎與挫折感。

……由於我是個膽怯的女人,能力不足、條件卑微,是大家嘲弄批評的標靶。若我尋求布施,他們就放狗追我;若食物、財富來到我面前,我就成為盜賊欲下手的對象;由於貌美,我成為所有好色無賴垂涎的獵物;若我汲汲營營要做很多事情,老百姓就指責我;若我不照他們的想法去做,人們又非議我;若我踏錯一步,每個人都嫌惡我。我必須為所做的每件事擔憂,那就是身為女人的遭遇!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在佛法上獲得成就?單單是求得生存就已很困難!」

這一切當然只讓伊喜措嘉的成就更為醒目。由於身體弱勢而易成為暴徒、盜賊、強暴者的加害對象,在此情況下,她卻依然功成圓就;從她和蓮師的師徒關係所得來的堅定內在信心,以及她自己禪修經驗的果實,使得她無視於社會上的重重非難,最終得到確實勝利。在本書的末章尾段,她以一首讓人驚歎的勝利歌,用溫和的幽默取代剛才的苦澀控訴,其中她譏諷地重述那些別人先前議論她的話:

「尊女」狂野堪諸行,  
歷經諸事不復存;
      
難留己夫放蕩女,
      
今為法身普賢母;
      
厚顏無耻彼浪女,
      
矯作之姿往西南;
      
風騷潑婦易勾搭,
      
已耍伎倆融法界;
      
舉國皆棄頽寡婦,
      
今嗣佛果勝威權。
      

《蓮師佛母》以類似這樣的話語,徹底反駁了女性此性別為精神成就障礙的想法。的確,措嘉在面對男性的攻擊時,像任何女性一樣,偶爾會受縛,但在精神力量、勇氣與毅力方面,她無疑是勝利的。當她在藏地的高山巖穴閉關時,那些苦行幾乎置她於死地,但措嘉仍信守自己的誓言,並且得到勝利――明顯相對於她那「無法繼續忍受而自行離去尋找上師……」的男性伴侶。當她遭一群暴徒强暴時,她的菩提心與成就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使得她能利用此機緣將攻擊她的人安立於道上,化污穢暴力的情況為書中最驚人且美麗的相會。在另一個場合,當她被怪罪為帶來一連串自然災害之禍首且確實成為女巫獵捕的目標時,她的決心和禪修力使她完全不受任何愚蠢殘酷謀劃的影響――「但是無人能用任何物品對尊女的身體造成分毫損傷」[3]。最後,雖然《蓮師佛母》以伊喜措嘉為主軸,她卻絕非女性成就的唯一典範。在故事開展中,她遇見其他偉大的瑜伽女:曼達拉娃和釋迦德瑪(Shakyadema),她們也是殊勝大師。還有措嘉自己的傑出弟子:札西祁珍(Trashi Chidren)、卡拉悉地(Kalasiddhi)與雪卡的多傑措(Shelkar Dorje Tso),更別提洛卓吉(Lodrö Kyi)以及措嘉所建立且護持寺院的無數尼師。

超越障難、克服恐懼和弱點,如此堅忍不拔的英勇故事,在所有偉大佛法僧眾和瑜伽士的生活裡都可找到。這類故事於此出現乃為彰顯措嘉在各方各面都與他們旗鼓相當,而她充分發揮了身為女性的潛力,就如同他們充分發揮身為男性的潛力一般。甚至蓮師本人也直言精神道上的兩性平等,他明確銷毁傳統上的偏見。在措嘉獨自忍受修行續部瑜伽的極度艱苦並贏得成就之後,他以下列言辭向她致意:

嫻熟密法瑜伽女,    
解脫基礎即人身,
    
人間色身誠常見,
    
無有種種諸分別,
    
性別等皆無影響。
    
若得菩提心莊嚴,
    
誠然女身為殊勝!    

 

在性別身份的層面上,並不需要渴望成為另一性別。女性和男性處於完全相等的地位。唯一勝出的標準在於是否具有菩提心――為利眾生而成佛的願心。任何單單基於性別差異而較為優越的宣稱,不過是虛構的謊言與偏見。

然而,這偏見還是根深蒂固、難以拔除,措嘉自己完全知道此一事實。在特別重要的時刻,像是接受教導和灌頂時、她對續法的許諾、到尼泊爾的困難旅程、獲得成就等等,她直接了當地提及自己的女性性別,彷彿要强迫那些可能忽視這一點的讀者注意到。她在書中重複說了十多次的「我,伊喜措嘉女」,這種表達本身即是獨具重要性的教導。

雖然方才所說的這一切與英勇女性的主題相關,但伊喜措嘉的生平與教導卻具有普遍的重要性。若將《蓮師佛母》僅僅當成一部女性主義的宣傳手册來讀,不僅是個錯誤,也是個損失。它無疑是對女性潛能的一個辯證,卻也是對續部之道上「人類」成就的公平描繪,續部之道的果實遠在於性別差異的二元層次之外。成佛的究竟結果是超越二元的圓滿。藏人以普賢王佛母與普賢王如來的雙運,表徵智慧與慈悲、本覺與空性、大樂與空性的完滿結合,那是超越言詮和想像的境界。因此,雖然「通常以伊喜措嘉之名而著稱的化身」是以人類女性的身相被認知,她的究竟實相却完全超越男性或女性。確實,在究竟的層面上,如同文中明指的,伊喜措嘉和蓮師,尊女和蓮花生圓滿結合為一體。「在究竟界中,他們的名號是昆桑貝瑪雅韻(Kunzang Pema Yabyum)——普賢蓮華佛父母。他們的身、語、意、功德、事業遍滿虛空,無處不在。」[4]

 

5. 伏藏

《蓮師佛母》是「伏藏」(Terma,德瑪)文本,因此屬於藏傳佛法典籍中一個特別且非常重要的類別。此外,由於此文描述了伏藏傳統的開始以及伊喜措嘉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本身更具有非比尋常的重要性。

雖然在其他佛法宗派中,也能找到為了未來廣傳和修行而封藏教法的方式,眾所周知,伏藏法系與蓮師密切相關,並且顯然是寧瑪派的一大特點。此外,儘管伏藏傳承大致與佛法有關自心和外在現象的本質之論完全相融,伏藏被封藏、保存、取出的方式依然非常神奇。的確,它是如此驚人,若非有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偉大正直的伏藏師(取出伏藏者)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並詳細講述且傳布他們所發現的伏藏教法,伏藏的存在確實讓人難以置信。伏藏所涉及的層面非常廣大,包含的理論精細複雜。有幸的是,上世紀時第三世多竹千仁波切(Dodrupchen Rinpoche)晉美丹貝尼瑪(Jigme Tenpai Nyima)對此奇事有詳盡著述,該書已由東杜仁波切(Tulku Thongdup Rinpoche)翻譯引介,有興趣的讀者可在這珍貴文獻中找到豐富的資訊。[5]

關於伏藏的介紹,一般來說是當蓮師前往藏地時,他已曉得世界的未來發展和修行前景的可能衰敗。他預見人心與道德行為將變得粗陋,以及隨之對外在世界的組成元素加以污染;他預示到人類力量會因災難、戰爭、可怕的新型疫疾所侵害而衰敗,尤其人類對從事精神追求的傾向將會減少。因此他傳授許多教法給最親近的弟子們,並非為了要即刻弘傳該法,而是要保存給未來世代,屆時它們將會出現,有如出自他本身般的充滿活力、富有加持,「依然具有空行母的溫暖氣息。」[6]有趣的是,現今寧瑪派所修數量龐大的諸多儀軌和瑜伽,都是取自伏藏文。伏藏的封藏完全無法以常識來理解,並非像是在田裡堆藏錢幣、或是在洞裡密藏手稿(例如,死海卷軸)。當蓮師封藏他的教法時,他將其藏在開悟弟子心意的最深處,授記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這些弟子會投生世間並將該法從自性深處取出。做為回憶起這些教法的助緣,「伏藏物」常被封藏在特別的地點,這可能包括像是上師肖像,或是最常見的小卷黃紙密文(通常黃紙所錄之文都很短)。伏藏物對伏藏師的作用,是刺激並從他的心靈最深處帶出久遠前上師給予的完整教法。再次地,這些物質被「置放」和隱藏的方式極不尋常,蓮師和伊喜措嘉並未將它們以字面意義來封藏在「物體」中,而是封藏在元素的「本性」中,例如現象的「如網」[7]脈絡中。它們被發現的地方可能是在石頭裡,或是在古老建築的樑柱裡、在崖面、在湖裡、甚至在空氣裡。而且,只有經過授記的伏藏師才有可能取出,甚至只有在特定時刻,於非常精確的狀況――可稱為因緣相依的巧合之中,才有可能。[8]伏藏教法可能涵蓋簡短開示和祈願文,也可能是長達數冊的完整教法內容。在某些情況下,伏藏有可能不需外物的刺激而突然顯現在伏藏師的腦海中。

不過,《蓮師佛母》的形式並非如此。如我們在本書開端所見,《蓮師佛母》的全文被隱藏在秘密文字(dayig)中,隨後託付給護法神祗。後者持守並且最終詳盡呈予取藏者――伏藏師塔香桑天林巴(Taksham Samten Lingpa,約於一六五0年左右在世),他在提示下憶起伏藏並委由他人記錄。如同他在文章末頁所感歎,「此為神妙難思量,躍入吾心且書錄!」這些祕密文字通常只有被授記的伏藏師能理解,他自己就能說明其意義。不過,秘密手稿有時是以解碼後的藏文來記錄,本書則於每章的開端都再現了此伏藏密文的原本樣貌[9]

儘管蓮師是伏藏傳承的主要祖師,編碼、書寫、封藏伏藏的主要工作卻交付予伊喜措嘉,這無疑是她最偉大的職責之一,也是給後世佛法行者最偉大的禮物。第七章以一個長篇但簡縮的清單做為結束,記錄了藏地各處封藏伏藏的地點,而在先前的章節裡,措嘉以下列話語總結她的工作:

無有任何一掌地,    
不具吾人加持力。
    
時光荏苒於未來,
    
所顯伏藏為吾證。
    
……                

五大元素任支配,    
遍地安置法寶藏。    

 

雖然絕大多數的伏藏文是與蓮師直接相關,但有其他殊勝成就的偉大上師們封藏伏藏教法,卻也是事實,包括印度班智達、大圓滿傳承祖師之一的無垢友(Vimalamitra),以及身為蓮師弟子的藏地譯師毘盧遮那(Vairotsana)在內。這有其重要性,因為從內涵的證據來看,《蓮師佛母》是伊喜措嘉自己所創並封藏的伏藏。塔香桑天林巴據信是措嘉弟子嘉華蔣秋的轉世之一,如我們先前所見,他是措嘉往昔伴侶聖薩雷的轉世。如同多竹丹貝尼瑪所明示,能取出伏藏的人,至少已具圓滿次第的修行成就。另一方面,能創作伏藏的人,必定具有證悟成佛的殊勝成就[10]。因此,《蓮師佛母》即是伊喜措嘉已然開悟的證明。



[1] 8I. B. Horner 所著的《原始佛教下的女性》(Women Under Primitive Buddhism新德里:Motilal Banarsidass出版社一九三零年出版)。

[2] 9)見第四章,原文書第三十頁與第六十一頁。譯注:下一段引述出自第五章末。

[3] [譯註] 見第五章身體苦行中,被稱「無畏藏地女」之段落。此外,本書中多處以lady來稱呼措嘉佛母,為了終於原文,便以「尊女」或女士來翻譯,而不用佛母來稱呼。

[4] [譯註] 參見本書第七章,原文書第一三三頁。

[5] (10) 參見祖古.東杜仁波切(Tulku Thondup Rinpoche)所著的《藏地伏藏Hidden Teachings of Tibet);美國麻州Somerville:智慧出版社(Wisdom Publications)一九九六年出版。譯註:中譯版本為《舊譯寧瑪派伏藏教法源流》,丹增卓津漢譯,盤逸有限公司二零零八年出版。

[6] [譯註] 有關宗薩欽哲仁波切言及伊喜措嘉佛母如何讓普巴教法至今氣息尚暖的當代故事,請見橡樹林出版社即將發行的《敦珠法王傳》。

[7] [譯註] 密法有時將輪迴現象稱為幻化之網。

[8] (11) 在《水晶與光之道:佛經、密續和大圓滿》(The Crystal and the Way of Light: Sutra, Tantra, and Dzogchen紐約Viking Press一九九五年出版)一書中對南開諾布仁波切(Namkhai Norbu Rinpoche)的介紹裡,有一段見證兩部伏藏被取出的迷人故事。[譯註] 歷史上的確有些伏藏雖經授記,但卻因緣不順或緣起不佳,而致無法取出。

[9] (12) 符號性的「達移」(藏brda’ yig)文稿通常出現在每一章的開頭;不過,有幾個字也出現在第八章的預言部分。

[10] (13) 參見Hidden Teachings of Tibet英文版第六十七頁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在靈感中翻譯佛法,在業力下努力微笑 的頭像
serenalotus

在靈感中翻譯佛法,在業力下努力微笑

serenalotu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