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攝於著名的北投圖書館，紀錄一次神奇的口譯經驗～聽眾居然有很多沒接過灌頂！）
關於同步口譯的些許回憶和想法
日前，一位師姐問我：你英文那麼好，是怎麼學的？我告訴對方：我覺得自己上輩子應該是外國人，為何這麼說呢？差不多在小學五、六年級，大我一歲的姊姊要進初中，父親也想自己進修英文，所以家裡開始播放起「大家說英語」的廣播節目。我第一次聽到英語，感覺很有趣，也跟著聽，但不記得有沒有跟著學。
可能因為聽多了，進了初中之後（父親對我們期許有嘉，姊妹都送入私中），英語老師稱讚我發音非常標準，人就是這樣，哪方面有成就感，便會往那方面發展。印象中是在初二，校外教學到故宮博物館，看到幾位外國人，感覺很親切，隨口就講起了英語，那時根本沒在管什麼過去式、未來式，想到啥、便說啥，能溝通就好。校內英語演講比賽和作文比賽，好像各拿了第二名和第四名（忘了是哪個配哪個）。
後來，高中聯考，英文滿分；大學聯考，英文全國第99名。但我沒去讀英文系，因為父親希望家裡三姊妹全都進入醫學院，而且當年英文題目超難，我85分還沒達到90分直接轉組到文科的標準，所以硬著頭皮（我的物理化學超爛）在大一暑假的私立醫學院轉學考中勉強擠上了藥學系（英文仍是所有成績中最高的一科），事後則以托福六百分申請到了和醫學相關但不需要物理化學的公共衛生研究所。「可能是因為留學時交了外國男朋友，所以進步很快吧！」（故事參見https://serenalotus.pixnet.net/blog/post/434401541）我笑著對她說：「但我出國前就在當翻譯了！那時還沒學佛，大學也還沒畢業，自己就去找英文家教、英文翻譯所的工作來兼職，這輩子到現在都是靠英文吃飯。所以我說，看來這是前世帶來的能力。」
總之，第一次挑戰同步口譯，是1992年暑假畢業回國，參加衛生署舉辦的藥物濫用國際研討會，當時在這方面已甚有名氣的文榮光教授，由於先前我曾為了碩士論文訪問過他，看到我出現，便要我為他的報告擔任同步口譯。我當場整個傻眼，但也沒有時間拒絕，因為下一個報告人就是他，只能直接進了口譯間！
那次的戰戰兢兢令我印象深刻，儘管後來沒有收到任何抱怨之詞，但我總覺得哪天一定要雪恥一番。於是，當我1993年回到台北工作，一邊接受心理諮商處理自己和原生家庭之間的課題（且待下回分解），一邊努力賺錢養活自己，在湊足了存款後，便決定參加王麗莎老師的口譯訓練班，繳了兩、三萬元，上了兩、三堂課，老師就派我上場了！
正式的國際研討會中，同步口譯是每十五分鐘交換人員，彼此的默契要很好，免得聽眾會「斷線」。儘管號稱一天可拿一萬元，但為了一場三天的同步口譯，要閱讀三、四天的論文資料（甚至有的要當場才拿得到！），事後則要休息三、四天。所以，收入其實和一般的碩士畢業生差不多。做了三、四場之後（印象中主題包括兩岸發展、文物保存、郵務交流等），因為新婚要去美國伴讀，這事兒也就暫時擱住。（還記得我的婚宴沒有請專業新娘秘書，而是找同步口譯的夥伴幫我化妝，就知道咱們那時的「戰友」感情有多好！）
一年後，先生（現在應該稱呼為第一任前夫）畢業，當我再次連絡工作室的時候，王老師希望我幫忙翻譯Disney隔幾天在台灣的宣傳會，我想這種新影片發行的場子應該不會太難，雖然事先沒有資料可讀，也就答應了。但我因為剛回國，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公司改名為「迪士尼」，儘管王老師剛開始提醒我了一下，但仍然因為從小到大習慣而一時之間難以改口，講了幾次「迪斯奈」（參見https://kknews.cc/zh-tw/comic/vpzox2a.html），她滿臉氣呼呼地把麥克風接過去，不讓我說話。會後，當然被念了一頓，我才知道他們就是為了改名才舉辦這場宣傳會──好好的商機，竟然讓我這樣糟塌，我也只能不斷道歉，彼此之後就再沒聯繫了。現在想起來，還真是汗顏──完全沒做好準備工作啊！
至於第一次的佛法同步口譯，是2017年頂果揚希仁波切在香港的「如何修心──修心八頌」講座。雖然人在現場，但因有粵語和國語的需求，所以要帶著耳麥進行口譯。為仁波切口譯還好，畢竟這個主題我還算熟；但是，為他的一位外籍喇嘛口譯，根本是高難度，因為後者喜歡引用詩句，而這是最不容易翻譯的形式，況且是當場口譯──既然無法拒絕，也只能再次鴨子上架了。而線上同步口譯的初次經驗，則是2022年蘇曼噶旺仁波切的INTERNATIONAL DHARMA TEACHING 講座。由於事先拿到講稿，所以進行還算順利，只是主辦方印尼人的口音需要很用力聽，相較於我先前認為法國人的英語口音最難懂，可說不相上下。
線上口譯、同步口譯的最大困難點，當然是必須「一心二用」，聽了幾個字就得開始說出來，必須非常了解那個主題的內涵，也必須非常懂得在言語當中「轉彎」（畢竟英文語法和中文語法經常是相反的）。不過，對我來說，真正的麻煩在於無法詢問講者，關於沒聽到、沒聽懂的那些詞句，因為這樣就不可能如實翻譯，而這完全違背我對自己的品質要求。尤其，在佛法方面的這兩種口譯形式中，從未見過如國際研討會那種可以「換手」的作法，一個人要全包；此外，通常也沒有專業的口譯間，香港的那幾場就是被安排在角落，旁邊還有人走來走去，完全得靠自己的專注力。所以，我都盡量少接這種案子。
基於上述，無論是線上口譯、同步口譯，由於時間限制（要發表的論文通常很多、人一拿到麥克風往往話也變多）、範圍廣大（基本上很難請到該領域的專業人士來擔任口譯），所以，如果您身為聽眾，請不要預期自己可以獲得完整的訊息；如果您身為譯者，請不要逼迫自己做到完美的境界──能夠正確傳達講者的主要內涵，便足矣！
前一篇「關於口譯的些許軼事與原則」（https://serenalotus.pixnet.net/blog/post/577972218）似乎沒有把「原則」的部分講得夠清楚，補充如下（以佛法方面為例，且多數適用於筆譯）：
一、三殊勝（三善法）：初善前行發心殊勝、中善正行無緣殊勝、後善結行迴向殊勝，意思是準備工作除了要適應上師口音、閱讀相關資料（最好能與上師現場交流，知道對方風格，也可看過去錄影），也包括要發起菩提心，正式工作的時候只有講者而沒有「我」（詳述於後），完成工作則要迴向善德。
二、不增不減：講者沒說的不要翻、講者有說的要照著翻（後者比較需要注意），意思是如果必須補充就要表示為譯者所加，並且不能因為自己覺得講者所說有些奇怪而不翻出來，或者修改為自己認為比較合宜的用字（例如那個「賄賂」）。如果是因為時間限制（有些講者速度很快）、聽不清楚（網路世界很難控制）、一時之間沒有領會（這是難免的事，畢竟一切都稍縱即逝且無法與對方溝通），假若當中剛好有些空檔，就可以趕快補充給聽眾：剛才講者說的是XXX等等，有如筆譯時可善用註腳這個功能一樣（關於筆譯，請期待下一篇吧！）
三、其他細節，等有空再說吧！
關於沒有「我」的這件事，基本上所有擔任佛法翻譯的人，都很追求完美，也很在意自己的表現，不過，讓我來說一段故事，就知道這個「我」有多不重要！
那是2015年，臨危受命要為措尼仁波切「如何在無常中安頓自心」講座擔任協同口譯（原本的譯者是藏漢資深口譯，擔心自己英文不夠好，前一兩天看到我就再三拜託，前輩如此開口，恭敬不如從命），由於第一次為這位仁波切口譯，有些口音（尤其是子音）聽不清楚，就問他：may I know what are the last few words? 這下可好了，被仁波切拿來大做文章：my last words? That’s too early to say! （後來才從別的譯者那兒聽到：仁波切會「修理」為他翻譯的人！）
這位不知打哪兒來的譯者（就像為宗薩欽哲仁波切在台北那場口譯的感覺一樣，所有人的眼光都在我身上）雖然感覺丟臉，仍舊試圖正襟危坐，繼續專心口譯。本來還算順利，誰知道我浸潤筆譯太久、偏好對仗，當仁波切說到wish you live well, die well，我竟然順口說出：「祝大家活得好，死得好！」全場哄堂大笑，仁波切一臉納悶地看著我，就算我再次試圖修改了用詞，依然淹沒在眾人的歡樂聲中（各位可從網路搜尋當天的錄影，見證敝人如何無顏見江東父老──不過，自己可不敢回頭去聽，所以上述的英語全憑印象，可能多少有些出入，但關鍵字不會有錯）。
同樣是筆譯浸潤太久的問題，又發生在2019年。蓮花樂生佛學會遷址，邀請仁波切前往開光，那位前輩再度希望我協同口譯。當天晚上我在法鼓德貴推廣中心有既定的佛法英語課程，由於很難拒絕，只好心有罣礙地來到現場。那是安排在接近傍晚的一場儀式，我們擠在角落、縮著身體口譯（you know，有仁波切的地方總是人潮踴躍），雖然已通知學員們我會遲到，但也不宜遲到太久。當仁波切說到the volunteers have no payment，我下意識地說出：這些志工都是無償的。仁波切瞪大眼睛看著我，因為他聽得懂這個中文，我才發現：慘了！接著又因一結束就匆匆趕著去上課，沒辦法當場解釋，想說等下次再說吧！
這一等，就是六年。疫情開始後，沒有舉辦法會，就沒有機會向那些志工道歉，一直到了今年六月再度為該佛學會擔任措尼仁波切《蓮師如意寶》灌頂與講解的協同口譯。午休時間一到，我隨即拿了麥克風表示：終於可以告訴大家，對不起，那時把no payment講成了「沒有酬勞」的「無償」，但不是impermanent那個「無常」。司儀笑著回應：我們早就忘了，謝謝您還記得！
所以，這當中沒有「我」，只有能否如實傳達！
好奇我怎麼都記得這些年份嗎？在我術後沉寂多時的日子裡，想到索達吉堪布曾說應該要做好自己的「聞法錄」，方便臨終時請親友提醒自己曾經受過的教導，以期在痛苦中提起正念，便開始製作自己生命事件與佛法課程的對照年表。建議大家也能這麼做，會對「人身難得」這個課題更有體悟！
